于新生《龙文化图形原本探源》:原始思维与“类感互渗”
作者：于新生 时间：2025-04-03 点击：601
龙文化图形原本探源：原始思维与“类感互渗”
于新生
原本思维是人类在认识世界过程中感性认知的原本状态，是人的意识还处于初级认知阶段的思维形式， 包括原始思维和在社会不同时期仍延续并保持了原始思维特征的思维方式。原本艺术是在原本思维方式下所形成的艺术形态，包括原始艺术和在社会的不同时期仍延续并保持了原本艺术特征的各类艺术形式。现在蕴藏在乡里民间的民间美术，有许多图形的造型方式是原始美术造型方式的自然延续，它们同样反映出了艺术的原本性特征。因而在对原始图形的研究中，将民间美术从原本意义上与原始美术相联系，就从图形造型方式上对原始图形的原本还原提供了现实的参照和依据。本书在探讨原本艺术图形的造型方式时，并不局限于图形的历史时期限定而来的范围限定，而是从其思维特征和造型特征出发，分析不同时期的原本艺术之间的相同点,发现它们思维方式及图形造型方式的类似和关联，找出其中的脉络关系，并通过不同时期原本艺术图形造型方式的相互印证，来参与解读古文化图形的原本奥秘，从而用更为充实的材料来佐证原始图形的造型方式及生成原因，以求得原始图形在原始实证材料缺失或无法以当时材料直接对应的情况下，用此来作为对研究对象的研究参照。故本书在研究原始图形内容的论据和图例中，也包含了不同时期与之相关的其它原本艺术内容，尤其是纳入了一些民间美术内容作为论证的依据。
正是由于前所述及的原因，探讨龙起源及原始图形的原本奥秘首先需对原始思维与原始图形的造型方式及参与佐证的民间美术特征有所了解，只有在此基础上综合研究，才能正确解读并还原原始图形的原本涵义。
人类的思维形态是与社会形态密切相关的，不同时期的思维特征通过艺术图形的方式显现并保留下来，原始图形即是在原始社会的思维方式下产生的。
在原始时期，人类的思维处在认知的初级阶段，对自身以及感受到的种种自然现象也处于模糊的混沌状态。如对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山崩地裂、洪水滔天及生老病死等现象，均不能用科学的观点和方法做出解释，而只能以其幼稚朦胧的意识来进行体验。原始时期的人们认为，人的思维、梦境、力量、生殖、运动以及人与外物的相互影响这些客观存在而又难以把握的神秘现象，均是由于灵魂的作用。灵魂是无形的，其与有形的物质实体既是统一的，也是可以分离的，死亡即是灵魂离开了肉体。这种认识是人在观察“生”或“死”的状态时产生的：活着的人具有思维和行为，而死去的人在其躯体状态不变的情况下却失去了以上特征，人们便以为有一种支配运动和力量的东西离开了人的躯体，这就是灵魂。人们还将“生”与“死”的变化看成是生存空间的变更。认为：死亡是灵魂进入了另一个超现实的世界，灵魂是不会消亡的。古人将“人之精气曰魂，形体谓之魄”［1］，人死后精魂出离于形魄。进而人们又用对人自身的这种理解和认识去解释自然界运动变化的种种自然现象，认为所有具有运动特征的物象（如：日月星辰、风雨雷电、山崩地裂、洪水滔天等）均是由于灵魂的作用，大自然无处不在运动，因而万物有灵观由此而生。在这种思维方式的作用下，主客混同、万物有灵、神人交感、物我冥合成为了原始意识的主要特征。
人们在此种思维与认识的过程中，一方面用人格化的方式去同化大自然，认为自然万物也具有像人一样的特性。如山有山神、水有水怪，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也分别是一些人模人样的神灵。山崩地裂、洪水滔天等自然界的运动现象，均是由于这些神灵作用下的行为。在云南沧源岩画中有一幅山神图，从图中可看出这种思维方式对自然物象的神灵化表现：画面中，一道斜线体现出山坡的特征，山坡上是一群正在觅食的牲畜，山坡内有一个借助人的形态来表现的山神，山神的形体上长出了供牲畜生存的青草（图1-1）。通过此图形可明显看出万物有灵观念，以人的造型对山坡所进行的神灵化表现。
（图1-1）
另一方面，在人用人格化的方式去同化大自然的同时，人又被大自然同化，并以此来抱合大自然的意志。在图腾崇拜中，人们把大自然中的某种动植物当作自己氏族的标志和象征，并认为这些物类同自己或氏族之间有某种神秘的血缘关系。此外还认为人的生殖也非是因为男女两性的结合而来，而是周围生存环境中的神灵在自己腹中化育的结果。由于生命在腹中孕育，因而人们又相信:人或动物的腹，就是生命生殖的神秘之源。
从远古神话传说中，也可以感受到人与自然的神秘关系。在这种关系中，人与自然万物之间并没有固定的分界：自然物的神灵可以是人的形象或动物的形象,如日、月可以在图形造型中被表现为人或鸟的形象；人或动物也可以化为自然物，如传说中开天辟地的盘古，死后其眼睛、四肢、骨骼、肌肤、血脉、毛发等分别化作日月、山脉、土地、河流、草木等。这种人与自然物的互化和相通，其思维的根据就在于所互化的物体间有着某些类似特征，并互相承载着对方的信息和灵性，如：眼睛、日月均与光明相关；骨骼、山脉同样有坚实的特性；血脉、河流同样有流动的特性；肌肤、土地同样有丰厚的特性；毛发、草木同样有生长的特性等。
在原始思维中，这些具有类似特征的事物常被视为同类，可以相互感应，也可以相互化生。《吕氏春秋·有始览·召类》有“类同相召，气同则合”之说。《艺文类聚》在论及“鸡”与“阳”的关系中也说：“鸡为积阳，南方之象。火阳精物，炎上，故阳出鸡鸣，以类感也。”这种因事物之间某些特征或因素相类似而将其相互联系的“类同相召”的“类感”现象，正是原始思维认识和解释自然及社会现象的基本方式。人在认识自然的过程中，依这种认识方式将人与自然万物之间相互联系起来，并通过这种方式去与自然进行沟通。巫术即是借助象征自然物的道具或动作去摹仿自然的某种特征来达到此目的的。在原始社会时期，很多原始图形的出现，也并非是出于单纯的愉悦和装饰的目的，而是基于其“类感”式的巫术作用。尤其是当某种崇拜对象出现后，一些形状或特征相似的物象之间就更容易产生“类感”的现象，这就使得该物象之外又出现了被认为与其相类的诸多派生物，从而也使其概念在“类感”中不断地扩大。当龙崇拜出现后，那些与龙形状或特征相似的物象也同样与龙产生了“类感”现象,从而出现了与龙相联系的其它派生物，如蛇、鳄等。法国社会学家列维·布留尔曾对原始思维用“互渗律”概念作过论述，概括了原始思维的特点，用这种“互渗律”解释事物，则认为宇宙万事万物在整体与部分、部分与部分之间存在着某些神秘的联系，并表现出某种共同或相通的特征［2］，列维·布留尔所说的这种事物间相互产生的“互渗”，与《艺文类聚》所提及的“类感”是相似的。由于“类感”在原始思维中是事物间产生“互渗”的条件和前提，因而本书在此进而称这种现象为:类感互渗。
对于物象整体与物象局部的关系原始思维则认为：物象的各个部分并非仅是依附于该物象整体的一个局部，而是认为这些部分具有相对的独立特征。如原始图形中出现的男女生殖器、眼睛、手足等图形，这些器官或部分在原始意识中均可将其认为是脱离物象整体的独立神灵。在图形造型中，不同物象的不同部分还可以重新构合成新的神灵形象,并认为通过构合所产生的具有多种物种性质的神灵，更加具有神通广大的灵性，从而也使这些构合的形象超越物种的界限和时空的界限，成为了一种超自然的形象。这些神秘形象的造型是由人们的超自然观形成的，是原始思维认识自然万物并进行神秘“互渗”的结果。在原始艺术图形中可以看到大量的具有多种物象特征的复合式造型，如：红山文化玉器中的鹰首人身玉雕像和牛首人身玉雕像，其造型分别是鹰首、牛首与人身的结合物（图1-2）；西安半坡出土的仰韶文化彩陶盆上的人面鱼纹，其造型是人跟鱼的结合物（图1－3）；甘肃发现的一件齐家文化玉石器，其造型是一个有三首的人跟动物的结合物等（图1－4）。此类异物构合的造型形态，还可以在《山海经》中找到更多的例证。这些复合式图形的出现，是原始思维“互渗”形态的实证。而龙形象表现出的多种物类的复合式造型，也正是在这种思维形态中产生的。了解了原始思维的这些特征，就可以帮助我们提供这样一条思路：龙起源的原本因素并不一定是起源于某一种完整的动物或某一种自然现象，而极有可能起源于人或动物中被人认为具有神秘灵性的某个部分，这个部分在原始时期的思维方式下被人们认为与生命的繁衍、氏族的壮大密切相关，从而被人们崇拜并神化为一种神灵。在对这种神灵的图形表现中，又将其与其它生命物的某些部分相构合，从而产生了龙造型超自然的神秘形态。
（图1-2）
（图1－3）
（图1－4）
原始思维的“类感互渗”又是动态的，是不断扩展和变化的。其表现特征是在物与物之间因某些类似性特征产生“类感互渗”并生成与其相类或相关的概念后，这种概念物又与其它具有相似特征的事物产生“类感互渗”，之后再与其它类似物进而产生“类感”并继续这种“互渗”，这种物与物之间的不断“互渗”在图形文化中被表现出来，从而也就形成了诸多相互关联的图形。就龙文化而言，也正是由于这种动态的“类感互渗”，逐渐造成了龙文化庞大而繁杂的体系，并出现了多种与龙相关联的物象和图形。从此种龙与其形态相类物象的“互渗”现象来看：龙因其条带状身体特征与蛇“互渗”，蛇又与绳（系、带）“互渗”，绳再与藤、虹、闪电、河流等相似物“互渗”……从而产生了与龙相关的诸多派生物。再从龙的内涵特征方面来看，同样也在产生“互渗”联系：龙因其生殖崇拜的内涵与祖产生“互渗”，祖又与天地神“互渗”，天地神再与王权等相近概念“互渗”……也使其概念产生了不断地延伸和衍化。因此，我们今天直观可见的龙文化现象，其实是由龙的原发物与多种相关物象直接或间接的“类感互渗”而形成的。但在龙文化研究中，这种原始思维特征造成的概念衍化，恰恰是以往在认识龙的产生过程中被忽略的。由于龙图形形成的某些间接“互渗”过程原本材料的远离或缺失，在对龙的探源中很容易从直观的角度与间接的“互渗”对象进行直接对应，并将其误认为是龙起源的最初原形，从而偏离了龙的原本，致使难以找到龙真正的原发物。因而，要还原龙之本相，就需了解原始思维这种动态“互渗”的特征，弄清其相关的“互渗”过程，才能真正溯本求源，还原龙的原本真相。
［1］《太平御览》五九九引《礼记外传》
［2］（法）列维.布留尔：《原始思维》，商务印书馆，1986年版。
（摘自《龙文化图形原本探源》：第一章 原本思维与原本艺术图形的造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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