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太行

作者:于新生    时间:2006-08-28    点击:2947分享到:更多



走太行

 

于新生

 

    乘车向太行山进发。一路上望着前方晨曦薄雾中的空空天际,想早一点儿看到太行山,可所经之处一马平川,连个像样的小丘都没有。从新乡到八里沟约七十公里,走了一个多小时,依然是灰蒙蒙的一片。

    “怎么还没看到山?”我沉不住气地问。

    “马上就会看到了!”司机说。

    说话间,突然就有一大片朦胧的影子出现在了天幕上,一下子就充塞了汽车的挡风玻璃,这影子就像照片显影一样,越来越清晰,只几分钟的时间,竟变成了雄伟起伏的山峦。



晨雾



太行雾雪



早春


    是太行山!是太行山!我不知不觉间就钻进了山的怀抱。

    车开始在崎岖的山路上前行。我把挡风玻璃摇了下来,头贴向窗外,仰望着巍巍的山峰:太雄伟了!太博大了!太壮观了!直上直下的绝壁,伸向蓝天,扎入大地。横卧着,耸立着,叠压着,交错着:向远处连绵而去,又向近处扑面而来;把人和天隔断分离,又把人和天连在了一起……

    八里沟地属石门风景区,进风景区有个村庄叫松树坪,过松树坪是八里沟停车场,再往前车便不通了。我们就在停车场边上的一个小店住了下来。

    小店叫“避暑 山庄”,名字听起来别致,其实里边简陋得很,狭小的房间里除勉强放置了两张木板床外,几乎别无其它。这里没有电话,没有电视,连移动电话都打不出去。山峰把山内和山外分隔开来,仅剩一路与山外连通。眼望着周围耸立的群山,体会到了与世隔绝的感觉。

    小店的饭菜别有特色,多是地道的山货,有:山韭菜、鸡头参、杨树叶、芝麻叶、蔷薇叶……吃这些东西,似乎体会到了羊吃草的味道,大有回归原始朴野之感。我跟同伴们开始还吃得津津有味,可等吃到肚里,肠胃却着实消受不了,肚里面叽哩咕噜地直闹腾,这应该是人在进化的同时,有一些功能也在退化的原因吧!

    天下起了雨,山和小店被蒙进了雨里。店里听雨,雨点敲击着小店、山岩、树木、水溪,与山的回音一起,融合成了一片恢宏地交响。

    雨过天晴,出店四望,那些耸立的山峰经过山雨的洗礼,色彩更加厚重鲜明,形态愈显雄伟壮观。赤红色的峭壁上几乎寸草不生,水从湿漉漉的岩体上淌了下来。山峦顶部是平缓的山梁,梁上草木葱茏,树木被云托浮着,忽隐忽现地飘移变幻。山后又有峭壁叠罗汉似地承接而起,伸向苍天与云际相融。山峰下是倾斜的山坡,坡上的树林灌木漫延过了山溪,铺陈大地。山梁与峭壁、浮云与树木形成了横与竖、绿与红、动与静的交响对比,赏心悦目,成趣自然。

    山溪哗哗作响,这声音由山谷的包容回荡,更加浑厚乐耳。山谷深处有瀑布声隐约传来,逆溪水而上去寻瀑布,可行至不远,又一阵山雨劈头盖脸地打了下来,只好抱头遮面,残兵败将似地逃回小店……

 

 

    第二天早起。经当地人指引,知山上的八里沟村就位于瀑布上口处,便舍近求远向山上而行。

    山路夹在了山峰之间,石头砌起的台阶像天梯一样呈“之”字形在山峰交接处盘桓而上。向上看:山峰如倾、巨石似坠;向下看:深渊万丈、迷茫一片。顿觉心慌气喘,脚轻腿软。路未至一半,已是大汗淋淋。人常用“如登仙境”来形容景致的美妙,可“仙境”虽好,却登之不易!看来这凡人还真的是做不了神仙!

    登爬上山顶,路变得平坦起来。又行几里,便是坐落于瀑布悬崖上口的八里沟村。山溪从村边跳荡奔突而来,到悬崖处截然垂直而下,形成了这里壮观的八里沟瀑布。但由此观瀑,只能见溪水平缓地泻截于瀑口,溪断水绝,却不见瀑布。

    沿溪水而上,去寻源头,乱石间穿行六七里,路便尽了,前行无路,仍不知源头何处。尽处有一黑龙潭陷于山峰凹深处,此处阴暗幽深,抬头上望,天变的又窄又小,如坐井观天。

    当地人说:从八里沟村向上约七八里还有个黄花洞,洞中布满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像黄花一般。按所指方向走了一程,见巨石林立陡峭难行,并无现成路途可寻,再加上此时已是精疲力尽,终无探险之决心,便打消了去黄花洞的念头。

    返回山庄,稍作休息,便迫不及待地沿昨日未尽之途去寻瀑布。顺山溪拐过几个山角,瀑水声渐近,透过山隙林影,见远处高高山崖上垂下了一条白色的带子在阳光下闪着亮亮的光,就像搭在山崖上的一道彩练。那就是八里沟瀑布了。



八里沟瀑布


    顺着山坡下到谷底向瀑布靠近,随着视线与瀑布视角的变化,那瀑布越来越激烈宏壮。仰望与云天相接水口之处,瀑水撕破天际倾泻而下,不觉想起李白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名句,觉得此句在此竟是如此地写实,并无夸张之处。瀑布狂泻扬起的细小水珠像蒙蒙细雨,洒落在了脸上、身上。我已是全然不顾了,只是伸开双臂高喊:“壮哉!壮哉!”

    细观瀑布后面的悬崖上似乎还有一条若隐若现的路和一座用石头砌起的小屋,便沿着山崖上登向瀑布靠近,路竟通到了瀑布后面。再观瀑布,眼前一挂水帘,透遮山谷。这时的瀑布就像千军万马般从我的头上、面前呼啸而下,沿着山峡,穿过岩石,向远处急荡着冲去。如果说在山谷下观瀑布如千军万马向我冲来,使我感到震撼、感到自身渺小的话,那么现在,我竟成了指挥这千军万马的将军,它们正在我的注目下一往无前,势不可挡,周围世界在我面前开始变得渺小…… 

    小屋是一座龙王庙。里面除了龙王外,只能容得上一个人。我进到庙里,破例向龙王磕了头。

 

 

    告别八里沟,驱车向郭亮进发。 

    司机介绍:郭亮是古时候一个将军的名字。一次,他与周君作战,被周君追赶,来到一处高山绝壁之下。见四周陡险难攻,绝壁上只有一条天梯似的石阶小道,郭亮就带领他的人马顺此小道爬上了山顶。周君追来,见此处地势险要,不敢冒然进攻,就命人守住下山的路口,想把郭亮困死在山上。山上,郭亮一面命人把守山口,一面派人四处寻找下山之路。终于在山背面的乱石荆棘间找到了一条小路通向山外,郭亮就带领他的人马沿此路向山下撤退。由于道路窄险难行,人马行动缓慢,为防敌人趁机进攻,郭亮就在悬崖边的一棵树上把一只山羊倒吊起来,又在羊的下面放了一面战鼓,羊的前腿就不停地敲打在鼓上。山下的周君听到鼓声,以为郭亮还被围在山上。等过了几天,倒吊的山羊精疲力尽,停止了击鼓。周君见山上没了动静,就命人爬上山来探听虚实,可这时的郭亮早已安全地撤退到了山外。周君听到来报,气血上攻,两眼发黑,气死在了山下……后来,山上有了人家,成了村庄,就给村庄起名为郭亮。郭亮倒吊山羊的地方也成了郭亮的名胜:“悬羊擂鼓”。

    由于郭亮地势险要,在很长的时间里,郭亮人祖祖辈辈与外界联系的通道就是悬崖上的那条“天梯”。这“天梯”人空手行走还过得去,但如果是负重,就成了大问题。山里的特产运不出去,山外的东西也很难运进山里,特别是山里人得了重病需到山外就医,更是难上加难。到了1973年,正值“愚公移山”“战天斗地”的火热年代。郭亮人决心沿悬崖斜凿出一条通道,把山上和山下连通起来,让汽车开上郭亮村。村里人把能换钱的东西都卖了,购买了开山的物资用具。村支书就带着他挑选的十二名社员开始了“天堑变通途”的宏伟工程。没有电,没有机械工具,他们能使用的就是铁锤和钢钎,靠的就是肩挑人扛。垫肩不知磨破了多少个,钢钎不知打折了多少根……第三年,村支书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去世了。郭亮村的人们没有停下,继续没命地干了五年,一条长1300米的路终于镶嵌在了悬崖上,汽车开上了郭亮村。以后便是很多的人来到这里参观、拍电影、画画、游玩……这里成了有名的旅游区。

    我被司机的介绍深深打动。



凿崖为路



郭亮洞外望



郭亮洞


    中午,我们来到了这条著名的人工通道郭亮洞。郭亮洞的确奇特:它是一条“开放”的洞,山洞每隔六、七米就有一段与外部凿通,这样既可以解决洞内采光,又可以浏览洞外景色。我突然感觉它就像一件多维空间的艺术品,它在不应该见到阳光的地方迎来了阳光,在不应该看到景色的地方看到了景色。联想我们这些艺术家,终日在搞杰作、力作,有的画甚至画到上百米,若与这件出自十三位农民之手的杰作相比,就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穿过郭亮洞,悬崖上面是郭亮村。这里豁然开朗地宽阔起来:山明水秀,石屋错落,树果压枝。村口有一个用山石垒起的拱门,是有人来拍电影时留下的。郭亮村大约有五六十户人家,聚散起伏的依偎在一条小溪旁的山坡上。潺潺溪水由山上流下,盘绕弯曲着经村头流向山外,消失在郭亮洞悬崖间的峡谷里……真是一个世外桃园!



郭亮村口



生机盎然



   石屋 


    进得一家客店,主人是一个面容憨厚的山里人,我们便在这里住了下来。经打听,郭亮村几乎家家是旅店,这所谓旅店也就是在家里空出了几间房子,再安上几张床而已。旅店的餐费和住宿费非常便宜,连吃带住一天只需花几十元。春秋季节有大批美校学生到此写生,几乎家家客满。

    店主带我们到对面的悬崖去看郭亮洞。远眺郭亮洞,更是一番别样的秀美和险要:相对而立的悬崖形成了长长的峡谷,郭亮洞如同一条时断时续的虚线穿过了对面的悬崖,汽车就像小甲虫一样时隐时现在这条虚线间。



穿崖而行



  峡谷  


    向峡谷里探头望去,薄雾蒙蒙,深谷底处大小相间的石头如罩上了一层轻纱,混混沌沌地融成了一片。 峡谷两岸悬崖窄处有一条钢丝,据说这是杂技团为当地的一个庆祝活动在这里架起来的,有五个姑娘通过这条钢丝表演过峡谷,当过去两个的时候,第三个骑车的姑娘掉了下去,第四个和第五个再没敢过去……听到这里,我不觉头皮一阵发麻……

 

 

    清晨,起个大早。去看原来那条和外界唯一的通道:天梯。顺着悬崖边上的路去寻,可一直没有发现天梯的影子。路途中有个十几户人家的村子,叫“日出山庄”。此处三面崇山环抱,山庄就坐落在悬崖的边缘。凭崖而望,有许多低矮的小山与山外平原相接,晨雾静静地沉浮在地面上,雾中的山丘如波涛海浪似地涌动着平原,远看去就像一个“海湾”。太阳露出脸来,彤红、彤红。那红色感染了天空,感染了山峰,感染了日出山庄,感染了来到这里的人……

 


太行日出



清晨



日出山庄


    回走,再度寻找天梯,可是仍然没有看到它,也不知道哪个地方是“悬羊擂鼓”。这条曾经是山里和山外生命线的天梯,自从郭亮洞打通之后,就很少再有人光顾了。它已被杂草掩埋,被实用遗忘,外人很难找到它了……

    吃过早饭,店主领我们去看白龙洞和红龙洞。一路上他向我们介绍着山里的见闻:“有人看到一条蛇,碗口粗,不见头,不见尾……”“这里的人放羊,把羊赶到山顶上,堵住路口,四周是悬崖,羊就跑不了,羊在山顶上自己吃草,不需人管……”“深山里有豹子,有时来吃羊,它把羊咬死后,总先喝血,然后把羊拖到悬崖其它动物够不到的树上,饿了以后再慢慢吃……”“山里也有野猪,野猪很凶狠,你如果爬到树上,它会把树咬断。野猪身上沾了很多树脂、泥巴,用枪只有从嘴和咽喉处才能打死它……”

    我们正听得津津有味,店主却突然话题一转,冲我们说:“各位老师,咱们搞个协议好吗?”

    “什么协议?”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忙问。

    店主说:“你们能不能联系一些人到这里来旅游或写生,我可以每人每天给你提成一元线,如果联系五十人,你每天就可提五十元,住上十天,你就可得到五百元。”

    我惊奇地望着店主那张憨厚的脸,好像这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他拿出了名片,每人分了一张。名片正面印着:河南省辉县市郭亮风景区旅业部 ×××经理,电话:―― ,邮编:―― ,乘车路线。反面印着:拍摄影视、团体旅游、美术写生、接待会议,欢迎各界朋友光临太行山深处的影视村:郭亮。

    说实在话,我们远离喧哗的城市来到地偏人稀的山村,主要是想感受一下未被现代文明雕饰的风景,体会一下未被金钱侵蚀的人生。哎!现在看来,不管到哪里,都是朴实难觅,清纯不再,山里和山外也没什么两样了。

    走一段平路,再爬一截山,我们终于在半山腰找到了白龙洞。洞里非常潮湿,脚下是一层薄薄的黄泥,一些零散的石笋稀稀落落地分布在山洞里。店主不断向我们介绍着“龙宫献宝”、“唐僧拜佛”之类的名堂。其实这些带名堂的石块依我看,它们什么都不像,就是一堆石头。我不愿再向里走,退出了洞外。问及红龙洞是否也是这样?回答说:“差不多。”顿觉索然无味,便不再去游红龙洞。

 

 

    沿悬崖的边沿去十几里外的南坪。

    在太行山,悬崖的边缘就是路,无论是在八里沟还是郭亮都是如此。在这种路上行走,不向悬崖下看如履平地,向下看就是万丈深渊,一步之遥竟截然不同,两者间没有任何地过渡。



    崖顶



悬崖边上的路


    有出租机动三轮车停在路旁。说实话,这几天跑山路确实是累了,如能坐车观景,免了步行之苦,肯定逍遥自在得多。租了车,车开始在悬崖的边缘上快速地拐来拐去,这架势有点像书法家们写草书,有时车的轮子就压在了悬崖的最边缘,觉得身子像要被抛向深渊。车箱边放着两块充当车座的木板,由于没有固定,坐于其上屁股和木板在车的前行中老是不协调地乱蹦。这时心都快跳出来了,身子也快颠碎了,我们再也不敢坐在这木板座位上,都猫着腰蹲在了车厢的中间,那里还顾得上观景?只是不住地向开车人喊:慢点儿!慢点儿!

    大约行了七八里,由于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惊吓,喊司机停了车,付了全程的车费,然后徒步而行。

    南坪与郭亮不同,它是山下一个交通方便的小镇。沿一条有溪水流出的山沟向里走,路彻了台阶,比郭亮好走多了。据说这里也有个黑龙潭,景致不错。走了四五里,一条不大的瀑布从山崖上垂了下来,下面是一弯碧绿的清水,这就是黑龙潭了。南坪的黑龙潭没有八里沟黑龙潭那种阴暗幽深的妖气,明媚的日光照耀着潭的每一个角落,潭水被瀑布撞击,跳动着珍珠般的光亮。我想,传说中的瑶池也许就是这样吧!山谷里静静地,没有其他人迹,用潭水洗了脸,我突发了下“瑶池”洗个澡的想法。此意一说,几个同伴连声称“妙!”说真的,这几天忙于爬山奔波,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洗澡,实在是太需要了。于是我们几个脱了个一丝不挂,下到潭水里,好一阵地舒畅!我望着眼前的这几个赤身裸男,忍不住笑了起来。同伴问:“笑什么?”我说:“想起了传说中在瑶池里洗澡的仙女,你们现在有点儿‘仙男’的感觉了。仙女洗澡会到遇牛郎,‘仙男’洗澡该会遇到仙女吧!”对!在这里留影肯定有趣儿,我拿起了相机,几个裸男立刻惊呼高叫,遮身掩体,慌作一团……

    山沟那边传来人声,我们忙乱地穿着衣服,但还是早被来人看了个正着。

    来的是一对年轻的男女。那男的走过来若无其事地问:“水凉不凉?”我说:“不算太凉。”男的二话没说,当着他那女伴和我们的面脱得精光,跳到了水里……

    返回郭亮。

    下午,我们又乘车穿过了那条让人惊叹的郭亮洞,向太行山告别。太行山在我不断地回眸中逐渐远去了,可它那高大雄伟的身影却留在了我的心里。山留在了心里,便觉得人也有了山的气魄:高大了,沉稳了,雄健了…… 

1998年9月于太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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