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行

作者:于新生    时间:2006-08-28    点击:2744分享到:更多


蜀地行

于新生

    2001年6月9日,中国文联采风团一行九人到达四川。采风地依次是:峨眉山、九寨沟、黄龙、青城山和都江堰。



与中国文联采风团成员杨长槐等在一起


峨眉观猴

 

    峨眉山的确是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浓密植被覆盖的层层山峦,隐伏着古树浓荫里的寺观古刹忽隐忽现;幽深山谷中流出的潺潺溪水,鸣合着庙堂佛门里的鼓乐钟声不绝于耳……



峨眉山


    看山、看水、看庙是旅游观景主要的三大景观。可峨眉山除此之外,还独有一道景观,是看猴。

    小时候听老人讲:人是猴儿变的,猴是人的祖宗。可现在又有谁拿猴去做自己的祖宗呢?动物园里,猴儿向人们瞪着惊恐的眼睛;马戏团里,猴儿在鞭子下按人的意愿做着各种动作……驯服“祖宗”,已成了人的快事儿。

    峨眉山的猴儿却与平常见到的猴儿不同,它们成群结队,占山为王,拦路劫货,骚扰行人,并且分工明确、等级森严,不仅有一副“绿林好汉”的派头儿,而且又有了似乎要当人“祖宗”的架势。凡是进山的人均要备下一份儿“孝敬”猴儿的礼物:或花生;或糕点;或水果。否则,猴儿们会把你的包儿掏空,甚至把你的相机等物扔下山崖…… 有时,猴儿如发现谁带了什么它可心的东西,还会突然跳到他的背上,从身后把物品攫走……据说,猴儿们原来大多住在山的深处,近几年才逐渐靠近了山脚。猴儿由经验得知:早一点遇到游山的人,就会早一步得到人的“孝敬”。

    顺曲曲弯弯的山路,越清音阁,过一线天,前面就到了群猴出没的地方。山路边上站立了许多拿竹竿儿卖猴食的山里人。她们的一小包儿花生要卖好几元钱,用竹竿帮人赶猴也要付费。猴,成了这里挣钱的“招牌”。

    转过一个不大的石崖,山溪上横落了一座亭桥,许多喧闹的人围在了那里。只见石崖上、桥栏上晃动着一些灰灰的影子,仔细看来:是猴子!那是峨眉山的猴子!



   同猴子合影


    这群猴儿大大小小的足有三四十只。坐在桥头上大腹便便的那个一定是猴王,我从来没见过如此肥胖的猴儿,这一定是大吃人们的“孝敬”营养过剩的结果。看着猴王那副盛气凌人的胖样儿,我相信:猴群也会同人群一样,有贪污腐败,有剥削压迫,也会患高血压、心血管疾病等等。

    猴们的肚皮儿已吃得滚瓜溜圆,它们瞪着毫无表情、爱搭不理的眼神儿,挑选着人们奉送的食物。人们的“孝敬”大部分被它们毫不客气地扔在了地上,这时有谁的食物被猴儿尝了一口,那将是对谁最大的面子了。

    能同猴子合影那更是一种荣幸!人们慢儿慢儿地凑到猴子跟前,那副神情儿, 跟同领导和大腕儿合影并无二致。人们此刻已完全没有了统治世界的风采,那种小心翼翼,那种讨好献媚,竟没人会觉得难为情。

    在这里:活在人群社会中的人,感到了一种对自然的新奇与陌生。

 

路行山川八百里 

 

    清晨, 采风团驱车从中国文联凤凰湖基地出发,过都江堰,沿岷江上行, 进入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这一带风光绮丽,八百里山川地地是景,处处是画。绵延的公路像扯连在大山中一条弯曲盘旋的带子,贴着水,擦着山 ,牵引着我们的汽车, 拖拽着我们的期待, 进入山里, 行向九寨。

    汽车驶过纹川进入茂县。这里是全国唯一的一处羌族自治县。山梁上凭险而筑的碉楼连成了片,那些黑灰色的屋顶、盘曲的老树、羌民们布满皱纹的脸,都在叙述着这里的奇异和神秘……

    高高的山峡间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湖泊。说也奇怪, 岷江那汹涌奔腾的急流在这里安定了,哗哗作响的水声消失了,一切是那样地沉默和寂静。这里叫叠溪海子,过去曾是一个繁华的集镇。1933年此处突发了一次罕见的大地震,镇子里的人除一个孩子在山上放羊幸免遇难外,其余3000多人同镇子一起突陷到了100米深处,顷刻间便形成了一大一小两个湖泊……据说,水下的镇子至今仍完整地保持着当时的风貌。肃立的群山和静静的湖水,似乎还在为那些曾遭灭顶之灾的水下亡灵默默地寄托着无限哀思……

    汽车再往前行,群山更加雄奇陡峻。这地儿叫神龙山。神龙山流传着一个神奇的故事: 早先,这儿的路是从山脚经过,由于山上岩石松散,经常塌方伤人塞路阻车。后来,人们决定把路改修在山腰上。可不知为什么,自路开工后,山却总是开不开。预定工期将近,人们心急如焚,却无计可使。这天晚上,修路的头儿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神龙山变成了一条龙,龙对他说:“我在这里已经不知住了多少年,你们怎么能随便在我身上点火放炮打扰我的安宁呢?”头儿慌忙道歉:“只因为了开山修路造福子孙,才不得已打扰了您,希望您能让我们把路修成,我们会在这里为您修一座庙,让子孙后代和经过的路人记住您的恩情。”听完这话,龙便不见了。第二天,头儿再次指挥人们点燃了装在山腰上的炸药。只听一声巨响, 一股龙状黄烟腾空而起,那烟依依不舍地绕山转了几圈,便向远处飘去……山,被炸开了,山崖上留下了一条黄龙盘错弯曲的痕迹。当地人说:那痕迹即是神龙卧居的地方,为了开山修路,它放弃了自己的居所,流落它乡。后来,人们便在龙迹的旁边修了一座小庙,来纪念这条造福于人的龙。我们的汽车开到小庙前特意停了下来,真的看到了山崖上那条微妙微肖的龙迹。



神龙山上的“龙”迹


    经过松潘县城,进入藏民居住区。这里是当年红军翻雪山过草地的出发地。地势变得开阔起来,高高的山峰感觉被推远了许多,岷江源头的潺潺细流就从这里缓缓地流了出来。难以置信,下游那汹涌的岷江在此竟是这样地微弱、细小、一般、平常,可也正是这平平无奇的细流,却汇成了岷江下游那滚滚江涛,就像红军从此长征时的星星之火燃起了后来那改天换地的燎原大火。由此悟得一个道理:一切的伟大均出于渺小;一切的强盛都生于微弱。

    山坡上三三两两地出现了在地里劳作的藏女,那红红的头巾和黑色的藏袍在绿地青山的衬影下显得深沉而醒目。她们的双臂挥动着撅头,在天地之间不停地划着弧。五颜六色的经幡和龙达在村寨和神山下飘动飞舞,那红、黄、兰、白、绿的不同颜色分别代表着:太阳、土地、蓝天、白云和自然万物。风,每拂动一次经幡,每吹起一次龙达,就是对上面经文的一次诵读,就是对神灵表达的一次虔诚,人们也将会由此得到神的保佑和赐福。



佛地


    进入九寨沟地区,山势又开始高耸起来。大片参天的松树和灌木交织在一起,天气变得愈加清新宜人。蓝蓝的水将周围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复制到了自己身上,白色马儿站立在碧水绿草间,与开阔的湖水草原、耸立的绿树群山一起,构合出了九寨沟外特有的风光画卷……

    九寨沟原来只是一个国营林场,当地人起初也并没有觉得这儿有什么特别。后来是一位领导人到此视察,才惊异地有了美的发现。又经随行记者的一番报导宣传,九寨沟就像突然从地底冒出来似的一下子便名扬天下。世界有时就是如此:天天在美景中生活的人,因对美习以为常便感觉迟钝了,否则,自己身边的美怎么用得着别人去发现呢? 美,需要有一种新鲜感去刺激;美,需要用心灵去感受。

    下榻地是九寨沟沟口外的宾馆,这里大大小小的宾馆连成了一片,都是九寨沟出名后建成的。可这些建筑似乎都没经过总体上的设计,不伦不类的建筑风格明显与当地的自然风貌形成了一种不协调的反差。我似乎觉得:美,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被人发现,就开始渗透这美,占有这美,改造这美,画蛇添足地去修饰这美。美,便不再清纯了。

 

情系九寨沟

 

    沟口售票处挤满了等待观光的人。据说,九寨沟刚开始接待游人时的门票仅是五角钱,可现在的门票加环保车票却猛涨到了二百元。旅游高峰期进沟的客人可达三万,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收入,如再加沟外住宿餐饮等,九寨沟的日收益可达千万。

    九寨沟因有九座藏族村寨而得名。现开发的景点分布在一个丫形的山谷里,由树正群海沟、日则沟和则查洼沟组成。这三条沟就像三条串系项琏的锦绳,把珍珠般的大小湖泊和瀑布串在了一起。藏族人喜欢大海一样的胸襟,但此处又见不到海,就把大的湖泊称为“海”,把小的湖泊看作是海的儿子,称为“海子”。

    我们决定采取先整体后局部的游览方式:坐上沟内的环保游览车,由树正群海沟转至日则沟的尽头箭竹海,然后步行回走,经熊猫海、五花海、孔雀河道、金铃海、珍珠滩、静海至诺日郎。



五花海


    日则沟最美的地方当数五花海和珍珠滩了。五花海那清澈见底的湖水把一切拥入她怀抱的景物毫不保留地呈现在了你的眼前:绿色的山影、透明的鱼儿与倒在湖水中长满了五彩绒毛的树木交织映透在一起,是童话?是梦幻?是仙境?

    水,是那样的蓝,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清纯的蓝!

    山,是那样的绿,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纯粹的绿!

    远处,高耸的雪峰在蓝天的衬影下是那样圣洁。

    近处,葱茏的树木在大山的拥抱中是那样多情。

    山、树和蓝天把自己的影子倒悬在蓝蓝的水里:没有羞涩,没有掩饰,没有表白。那美,美得让人没有一顶点儿的挑剔。

    迈上珍珠滩长而矮的滩上栈道,一大片漫过山坡的溪水从栈道下的石滩上流过。盘曲多姿的树木与哗哗鸣响的溪水穿插奔突,相依相协。阳光下跳动的水花就像颗颗珍珠:晶莹,透亮,滚动着,闪烁着,涌下山坡……


珍珠滩


诺日郎瀑布


    诺日郎位于九寨沟三沟交汇处。藏语“诺日郎”是“酷”、“棒”的意思。用“酷”和“棒”来形容诺日郎瀑布是再恰当不过了。一道宽阔的悬崖,就像小伙儿那坦露的胸膛,无数道瀑水一字儿排列着从山崖上争泻而下,激荡着,轰鸣着,如同钢琴上弹响的琴键,交响出一曲壮美宏伟的乐章。环绕在瀑布周围的绿树就似一个个被乐章陶醉的姑娘:动情地聆听,默默地凝望,一步也不愿意离开她们的“诺日郎”……

    沿则查洼沟走到尽头是九寨沟面积最大、海拔最高的湖泊:长海。这里,蓝蓝的湖水被群山环绕,大山就像合拢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了一汪清澈的水:怕它流走,怕它干涸,怕它被惊拢……湖边的老人柏伸展开它那苍劲的“胳膊”,日夜守护在长海的身旁……



 长海老人柏 

 
五彩池 


    长海向下不远,是九寨沟水质最清、面积最小的海子:五彩池。这里的水比其它的海子更清、更蓝、更楚楚动人、更情意绵绵……可这水有点儿太少了,少得让人心碎;少得让人不安。 五彩池哟!你就像一个美丽而瘦弱的姑娘:让人痛,让人怜,那清澈的池水就像你睁大的一双眼睛,望着青天白云,望着森林群山,望着游人,望着过客,似是对自然的回望,似是对生命涸竭前的依恋……

    往回走就是树正群海沟了。这里地势较为平坦,犀牛海、老虎海、卧龙海、火花海、盆景滩等连成一片。山坡上的村寨、洼地上的老式水车同湖水、群山、树木、碧草交相辉映。此与位于上游的日则沟和则查洼沟的“仙境”相比,平添了一份儿自然的人间气息。坡上最大的寨子叫树正寨,过去这里非常穷,现在却成了地地道道的旅游村。走进寨子,藏民们红红的脸膛显现着高原人刚毅而健康的美。那别具特色的藏式房屋上雕梁画栋、积粉堆彩,显现着这里特有的民族生活气息。琳琅满目的摊铺摆挂着五彩缤纷的旅游纪念品:唐卡、藏刀、项链、耗牛肉、角梳……

    日要落了,等我们走出九寨沟,已是这天最后一批游客了。

    沟口外,九寨沟那清澈、晶莹的水流了出来。我顺着水流的方向寻觅它的踪迹。清澈的水与沟外浑浊的水交汇在了一起,水便变得不再清澈了,不再晶莹了,待这水汇入江河与泥沙交混,就更分不清那是九寨沟的水了。

 

冒雨登黄龙

 

     黄龙风景区位于松潘县境内,由此处遥望岷山主峰清晰可见。去黄龙要翻过一座海拔4600米的山梁。导游说:这一带空气稀薄,大部分人都有高山反映,身体不好的人最好不要勉为其难,就是身体好的人也要租上一个氧气袋,以备不测。经导游这么一吓,有几个同伴便打了退堂鼓。望山兴叹,知难而退,这不是我的性格!但为了有备无患,还是在导游的介绍下到定点医疗站买了氧气,可这氧气在登山时其实根本就没用上,只是平添了一个累赘。

    黄龙由特有的露天岩溶组成,山坡上那条由上而下的岩溶长带就像卧伏于群山间的一条长龙,龙身上日积月累形成的大小3500多个岩溶水池就像闪光的鳞片,蓝色的水从一个岩池溢流到另一个岩池,从龙头流到龙尾,最终消失在远处的山谷里……

   云把雨漫了过来。山变虚了,树变翠了,黄龙笼罩在了一片雨雾中。古人有“云从龙”之说,这云,这雨,这雾,更给这条蓝色的巨龙增添了一片生机,一份神奇,一层神秘。



冒雨登黄龙


    五彩池是黄龙的头顶,也是这儿最美、最奇的地方。九寨沟的五彩池是那里最小的海子,可黄龙的五彩池却是这里面积最大、最集中的岩溶水池。此处地势较为平缓,几十个岩溶水池连成了一片,状如高山之中突起的一座平台。天光水映下这平台就像一面坦荡无疵的巨大镜子:让苍天尽情地梳洗,让群山仔细地打扮,让太阳久久地痴迷,让月亮多情的留恋。我从神话故事中曾听说过瑶池,但觉得即是瑶池也莫过于此。这儿是仙境,是天堂。

    下山了,雨仍在下,衣服湿了,头发打了绺子,我把溅上水的相机端在怀里,担心我在雨中拍的那些照片。此时想到了我那没来登黄龙的同伴,不觉萌生了一种特别自足的优越感:我登上了黄龙!我见到了“瑶池”!我可以对同伴毫无夸张地说:太棒了!太酷了!不虚此行!

 

走马观花都江堰

 

    在黄龙脚下的川主寺镇住了一夜。

    第二天,重走八百里山川,来到青城山中国美协巴蜀创作基地。



    青城山


    青城山距都江堰二十余里,两处如细看,尚须几天。但由于行程紧张,采风团为这两处地点只规定了一天的时间。就是这一天的计划,也因四川省文联的人要在中午邀我们去成都会面而突然有变,看这两处景点就只剩不到半天的时间了。

    快马加鞭!匆匆到号称“天下幽”的青城山下打了个逛,也算是来拜访登门了。然后,驱车直奔都江堰的二郎庙,再由二郎庙下决澜索桥,上鱼嘴分水堤,反折飞沙堰,经人字堤观宝瓶口,到伏龙观。



都江堰



伏龙观



鱼嘴分水堤


    当踏在了长长的金刚堤上,亲眼看到中国古代的这项伟大治水工程,我眼前似乎浮现出以前这里曾发生过的浩然治水场面。都江堰,你身上铭刻着人与自然抗争的聪明才智,铭刻着人与自然抗争的不屈不挠,铭刻着人与自然抗争的无畏坚强。在这里,岷江这条被降服的龙不再放荡,不再肆虐,不再猖狂;在这里,岷江被分划成了一个大大的“人”字,它向自然证明了人的力量。

    人们因崇拜自然的力量而创造了龙,乞求龙能给人们带来风调雨顺和国泰民安,可龙却不一定都让人们如愿,它时常也会给人们带来不幸和灾难……人类需要有英雄来降服龙!孙大圣降服了东海的龙;周处斩杀了害人的龙;李冰父子降服了岷江的龙……就连自命为真龙天子的皇帝爷,也被代代辈出的英雄豪杰改朝换代,成为历史的陈迹。

    龙,也须分出个善恶好坏、三六九等。这次蜀地采风,我便遇到了三种不同的龙:一个是造福于人的神龙山的龙;一个是美丽圣洁的黄龙的龙;还有一个就是因祸患人间而被李冰父子降服的岷江的龙。

    采风团结束旅程,由成都直飞北京。

    再见了,秀丽的峨眉。

    再见了,神奇的九寨。

    再见了,圣洁的黄龙。

    再见了,壮美的都江堰。

2001年6月于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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